Jump Into The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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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蛋糕上是問號蠟燭的年紀後,始終沒改好的技巧問題就像是戴著一頂派對帽一樣顯眼。所有人都會注意到,但主角反而會固執的想說自己都這麼大了,演出上也沒有很大的問題,先將就著吧。

在我走進第一堂在耶魯的個別課時,我也曾夢想教授不會發現我那無力的左手手型。但果不其然,快下課時教授像是總結般的說:「妳的詮釋直接反映了妳多愁善感卻不簡單的想法。很感人,很有魄力。但是,妳的姿勢看起來真的不太自然...」

我懂事理的趕緊點了點頭,默默等著他開始告訴我「好的姿勢之所以重要是因爲它像地基一樣,要夠扎實才能讓妳隨心所欲」之類的話。沒想到他突然說:「想像現在外面超過三十度吧」

「什麼?」

他看著我來不及反應的傻愣表情 ,滿意的回答:「做出改變不就像是在夏天跳進冰泳池一樣?跳進去的心理準備最難,到水裡之後就沒什麼了」

我笑了出來,果然只有幽默的他能想到這引人發笑卻無比貼切的比喻。

他拿起自己的琴,示範了正確的姿勢,給了一些練習方法後就放心的宣布下課。

「好的我知道了, 我會改的!」收琴時我堅定的說。但那當下我根本不確定這次是否真的下定了決心,他大概也沒寄予我這個反骨的學生多大的期待。

接下來那個禮拜在琴房裡的時光更是比從前更加緩慢磨人。不斷在停下、改正、然後說服自己繼續努力的心理循環裡糾結,當然也少不了不饒人的挫折感。當我開始為進展而竊喜時,左手馬上宣布它還是比較喜歡以前的樣子 ; 或是前一天好不容易看似有所進步,隔天卻都像失憶一樣回到大前天。所以我用了最殘忍但也最有效率的方法 - 錄影存證。就這樣一遍遍的糾正自己,一遍遍的後悔自己放任壞習慣熟成,一遍遍的逼自己直視不足。

其實,我一直在等放棄的想法敲門。每次在苦練時節,它總會不請自來。它,是失去耐心後的疲憊、過於自責後的麻痺、反覆失敗後的偷懶。然後不知不覺,它會勸我停下走向改變的腳步。將門又悄悄的鎖了起來,再次戴上那頂派對帽。但是,那個禮拜沒有人來敲門,就連我在琴房裡也沒有朋友來串門子。我沒有分心,就那樣專注於推翻過去的錯誤。

一轉眼我已經站在下一課裡,教授依舊雀躍的跟我聊著天。我終於夾起琴後,盡力無視他的目光,偶有餘力時提醒自己別小題大做,記得呼吸。

教授異常的沈默。他站了起來,繞了我一圈。最後一個音結束,他才大聲的說:「我不敢相信妳做到了!而且只花了一個禮拜!」 

 學期末時,親愛的教授給了每個人一封信,這是我的。

學期末時,親愛的教授給了每個人一封信,這是我的。

看著他比我還興奮的樣子,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對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就這樣改好了」 ,我誠實的說。

「真的是太好了!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有能夠這麼快就改好姿勢的學生!我必須要跟studio裡所有人說,這樣他們就都沒有藉口了...」 

聽著他沒中斷的讚美,我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開始告訴他這是我早該做的改變,我真的很感謝他推了我一把... 但他迫不及待打斷我的話:「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其實妳,早已受夠了自己的不足

那句話,到現在都還狠狠的迴響在我的耳邊。

是啊,我怎麼沒發現呢? 

許多因為壞姿勢痠痛的樣子,以及出了錯之後的無奈。曾以為僅僅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只要繼續練,總有一天就會好的。怎麼樣都沒想到其實自己已是如此壓抑、如此渴望改變。

「受夠了」,我默默的在心裡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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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我們迎來夏天,頂著烈日站在真正的游池邊緣,在被冰水擁抱前我還是一如往常需要做許久的心理準備。人說音樂總可以誠實反映出演奏者的個性,我大概就是如此不灑脫的人。

帶著同樣鼓勵中摻著威脅意味的反覆提醒自己「跳進去就好了,跳進去就好了」

一躍而下。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刺骨。當水沒過胸口時更是難受。想要趕快習慣的我,憑著一鼓作氣把頭也浸到水面下,突然間發現清澈無聲的水裡,只有我那比平時興奮的心跳聲。

我滿溢快樂的懂了。

原來真要跳進水裡才能聽到從心裡傳來的聲音。

 
Rayna Chou1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