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的孩子

 
  “南國來的孩子 有著不能縛的性子 /   身上披覆了寓言而渾然不知 /   奔跑著 忘我的 快樂悲傷都放肆 /   陽光也不願阻止” -焦安溥

“南國來的孩子 有著不能縛的性子 / 身上披覆了寓言而渾然不知 / 奔跑著 忘我的 快樂悲傷都放肆 / 陽光也不願阻止” -焦安溥

台灣最南邊有一座村莊,那兒的落山風順著中央山脈刮起白淨的珊瑚沙,珊瑚就這樣一次次被海浪帶回湛藍色的海裡。住在那的人們純樸熱情,講著台語騎著大野狼,天天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平面。十大建設還在翻山越嶺卻已經顯得太過不解風情,在這街角仍有柑仔店的地方,人們踩著夾角拖吹著海風,嚐著最新鮮的海產,在觀光客湧入前安靜的度過了好幾個世代。

而我生命裡最有智慧最優雅的女人就在那出生長大。

從小,墾丁對我來說就不只是個度假景點,而是媽媽的家。比起海上摩托車和夜市,聽媽媽溫柔的說起小時候的故事,看著她每次回去都會發現多一些的改變,才是最有趣的。偷偷的從她的回憶裡看到自己未能親眼目睹的過去,總會覺得和自己和媽媽,和這座海島,又多了更深的牽絆。

每次我們都是開車回墾丁。媽媽說曾經進出墾丁的路都是單線道,披著柏油的更是稀少。小小的路旁不是椰子樹林就是田地。田裡的鵝會咬人呢你知道嗎?現在已經是寬敞的柏油大道。把泳衣墨鏡放進行李箱,上車睡一覺睜眼後就看到了海。沿海公路讓幾個小時的車程顯得只有幾分鐘,一望無際的海。一路上一攤攤枋寮特產黑珍珠蓮霧,媽媽和我各拿一串現烤魷魚,看著興奮的競飆卡丁車的爸爸和弟弟。進入恆春時總會經過「恆春鎮歡迎您」的綠色牌子。恆春有著四季如春的意思,雖然曾看著鏡子裡曬黑的自己想著為何不乾脆取名為恆夏?但總在開口前就被涼快的海風和甜到心裡的夏日剉冰說服。

台灣夏天總是濕熱,人人撐著陽傘走在冒著透明水蒸氣的路上,家家戶戶的冷氣也不能休息,在百貨公司吹涼的人總比購物的人多。暑假也是墾丁人最多時,熱血的台灣年輕人穿著比基尼南下,跨過台灣海峽的中國遊客也被一輛輛遊覽車帶到白沙灣,沙灘上也總有做了一整天日光浴皮膚像龍蝦般紅透的外國人。

媽媽說小時候墾丁是當地人的秘密天堂。

即使到現在,媽媽都能帶我們從沒有路標神秘的樹林入口找到沒有觀光客,只屬於墾丁人的安靜海灘。


現在墾丁的夜尤其熱鬧,大街上是有名的夜市,一旁還有許多酒吧,辣妹和八塊肌猛男熱絡的與來往的遊客寒暄。我想媽媽小時候會有這麼多人聚集的活動大概是廟會的布袋戲團表演吧。從國樂到震耳的電子重低音,音樂最誠實的反映了不同時代人的所好。我記得弟弟小學音樂班時有一年,曾經全班在墾丁大街上隨性的演出,放下琴盒就開始演奏。

年輕人到了墾丁都興奮的不肯入眠,但在媽媽的回憶裡,墾丁的夜是靜賞星星的。當時日落後路上就鮮少有車,沒有手機用默契相約在路中間,一起躺著聽不遠處的浪聲,看著滿天的星星。

何其簡單的幸福,現在卻困難許多。

我們找到了郊外空曠的地,比起墾丁燈火,星星的光顯得微弱許多,我們便點起仙女棒,與星星作伴。

墾丁已經不是處秘境,恆春也現代了許多。鎮上不再只有一座電話,張君雅的故事那麼可愛那麼真實卻也成了廣告。冰棒不再是一支一塊錢,豬肝湯和陽春麵也早不是一碗十元。好動的年輕人不斷離鄉往北,即使留下的人們,日子也不再像五零年代那時如海水般透明簡單。有些只屬於那一年代的美好已經隨潮流被遺忘,但每次跟著媽媽回家還是能找到那些從未改變的事物。

她帶著我們繞過南門,不用導航很快的就能找到掛著綠豆蒜的招牌的老店。雖然現在車城已經有許多'正宗'綠豆蒜店家,但在媽媽心中每一家都比不上從小就最喜歡的口味,就像我一直都最喜歡員林菜市場裡的那家蚵仔麵線一樣。

拿著一碗碗冰涼綠豆蒜回到外婆家時,我跟弟弟總會偷(光)偷(明)摸(正)摸(大)的跑回媽媽阿姨們小時候的房間,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照片或是日記,找到了當然都交給了又好氣又好笑眼神裡卻帶著思念的媽媽。雖然我們像在尋寶般,卻不知不覺穿過了一整代,甚至能遇到年輕時的外公外婆。

外婆家就在媽媽的國小旁邊,今日還是許多孩子的學校。每一個人應該都很難想像自己父母也曾只是孩子,但站在小學的圍牆外聽著操場傳來的大笑,彷彿看到媽媽和五個姐妹兩個哥哥一起穿著制服跑跳著。當時家家客廳即手工廠,大人們每天數小時開著大貨車走過山路上工。即使不甚優渥的環境,在當時還單純的台灣,一切都剛剛好。墾丁海角還有幾座倚山靠海的村落,被讚嘆為台灣的小希臘。村民日出便出船捕魚,日落而歸。再大的浪,幾代來沒有變化的生活讓人有種時間早已停下的錯覺,停在能永遠與海共存的那一瞬間。

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如果你到了墾丁,看到了海和千里無雲的天就滿足地停下了腳步,就會錯過埔頂。如果暫時狠下心答應海灘等會再見,繼續往南走,直到了鵝鑾鼻,大片的磐古拉牧草原就會映入你眼裡。一望無際的草原吹著風緩緩的在豔陽下搖動,盡頭是一百八十度的海平線,台灣的最南端。

純白的燈塔,草原,珊瑚沙灘,大海,媽媽的童年,我的無數暑假,

如此美麗,都是只屬於台灣,只屬於我們那最溫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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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yna Chou1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