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離開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膽大心粗的學生,當我還在積極的給予備考生與家長意見的時候,我總是十分樂觀與系統化,把該做的跟該做好的時間都一一列出。對於許多問題,我的最終回答都是「考了」跟「考上了」再說。對於人,尤其是年輕人的夢,我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我相信每個人只要足夠努力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有次與我一起合作分享的另一位說,「其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出國,你們要想清楚」。當下我皺眉,心裡對這種不溫不火的話是抵觸的,畢竟已經出國的我們肯定也曾經被誰鼓勵過。當我們面對眼裡有光的孩子們,怎麼可以剝奪他們的夢亦或動力。
不過那天之後大概也沒有人還記得他的那句話,只有我,至今仍想著。尤其是在我的身份從學生轉為工作者,出入美國的身份也從簽證換成工作永居,我才終於有餘裕開始回頭。我又是為什麼選擇了這條路呢?一條離家很遠的路,一條必須提早長大的路,一條逐漸遠離我們那座溫暖海島的路。
回頭的另一個好處就是我終於有時間把目光看向自己。曾經只知道緊盯大小目標的我,根本沒有時間在意腳下,飛奔便是,只要有在前進就足夠了。我也終於發現自我了解的重要性,終究只有表裡如一的人才能心安。想了很久,我把這些年來所有經歷過的人事物都放在一個天秤上估估。清晰的傾斜讓我意識到我至今沒有一點後悔,也許我真的是他口中「適合出國」的人,但我想形容為「適合離開」的人也許更為合適。
我的結論是,我是一個總是,甚至是必須離開的人。直至現在,只要許久沒有做點什麼事情,做成什麼事情,去點什麼地方,我就會開始感到窒息。那是一種無法被消化的自驅感,一種無法滿足簡單且長期對現狀滿足的迫切。就像現在正在書寫這篇沒有任何目的不輕不重的文章,也是因為我感覺思緒在翻湧,如果我不將文字從腦中拿出並放在某處,它們便將淹沒我心中的所有陸地,而我也將溺亡於自己的不作為。同樣的感覺在我整個求學求職的交叉路口都出現過,就像我不斷的把護照放進包裡,我就是無法任由自己待著。
「事事有好有壞」,我常常這樣安慰疲憊的自己。因為這種個性,我確實一直都無法靜下來,自視甚高又不近人情的嚴苛。大家見到我也總是習慣性地問我最近又在做什麼,工作之餘學業之外,又打算做什麼「額外」的事。不知從何時起,出生起?我為自己報名了一場馬拉松。強風吹拂,隻身一人,都沒關係。什麼都比停下腳步就會感受到的那股格格不入舒服。沿途的跌倒或是標竿,我都不曾多做停留,「前方」對我來說始終更為迷人。
所以我感覺的「適合出國」的人皆有一種破釜沈舟的無情感,一種願意無視困難藐視未知的自傲,一種承認自己還不夠強大的自卑,一種對於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嚮往。我們願意想盡辦法用盡力氣解決一切現實(經濟,實力,年紀,語言)障礙前去遠方。因為失敗,因為羈絆,反正在奔跑時留下的每一滴淚水都會跟汗水一起落在身後。